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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彪:服务经济为主:产业空心化和泡沫化时代来临?

时间:2016-03-15 | 浏览次数:955次

李克强总理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我国经济建设取得的一个新的重大成就是“服务业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上升到50.5%,首次占据半壁江山”,并认为这是“结构调整取得积极进展”的重要表现之一。但是我也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服务业成了我国第一位的大产业,制造业从此不行了,中国经济有可能重蹈西方国家服务业过度发展的覆辙,进入所谓“产业空心化”时代。

 

应该指出,发展现代服务业必须坚决避免产业空心化,提出这一警示是完全正确的。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某些发达国家在服务经济发展中,因为过度侧重于金融产业和房地产业发展,出现了产业空心化的倾向和趋势,主要表现为服务业脱离了制造业发展的基础,离开了服务于实体经济和民众生活的根本点,进入了自我扩张和自我循环的非良性发展轨道,从而导致了经济结构严重失衡和金融危机。我国如果构建以服务经济为主的产业结构,是不是可能会重蹈其覆辙呢?这种疑问和担心具有普遍性,对此我们必须从理论和实践上给予明确的回答。

 

我认为,断言中国经济增长中现代服务业的崛起和高速发展,就暗含着一定与产业空心化趋势相对应,就会出现金融和经济危机,这种看法不仅是不对的,也是也是相当危险的。

 

服务经济为主的产业结构,指的是随着经济的发展,服务业在资源分配和产出结构上占有越来越大的份额的趋势。这一趋势在空间上也表现为制造业的转移和搬迁。有人把这一现象称之为“产业空心化”倾向和趋势,甚至更严重地称为“去工业化”。其实,“产业空心化”是一个有争议的概念。一般认为,它是指在服务业发展过程中,过去的那种以制造业为中心的物质生产和资本,大量地迅速地转移到国外,使物质生产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明显下降,造成国内物质生产部门与非物质生产部门之间严重失衡。据此来看,判断是否出现产业空心化,应该同时满足三个标准:一是制造业等物质生产部门地位降低,产出比重降到服务业之后;二是制造业迅速地转移到了国外;三是服务部门与物质生产部门之间结构失衡、失调。显然,这三个标准与世界各国经济发展中,现代服务业持续蓬勃发展壮大的基本趋势和倾向并不相符。事实说明,工业化和后工业化进程的到来,并不意味着制造业地位的衰落,也不代表着“去工业化”现象的发生,更不等于国民经济从此进入了所谓的“产业空心化”时代。

 

首先,制造业比重持续降低、服务业为主的产业结构的形成,是受经济发展的内在逻辑所驱使的自组织现象,是人均收入水平提高后,需求结构提升后出现的必然结果。同时,制造业的技术进步和生产率的不断上升,是服务业的门类扩大、规模增长和效率提升的决定性因素。主要体现在:一是它的技术进步加速,是现代服务部门实现技术进步和提升服务品质的基础;二是其生产率的上升,必然会释放出大量的生产要素加速流向现代服务业部门;三是制造业是国民经济中创造效益的主要部门,其从扩大国民收入的角度,为服务业的发展提供需求支撑条件。因此我们可以形象地说,制造业是服务业的“生身父母”,离开制造业基础的支撑,服务业就只能建立在“沙滩”上。

 

其次,制造业产出比重的持续降低、服务业为主的产业结构的形成,其实是“产业结构软化”现象,并不是制造业地位的降低,而是其关联作用的增强和地位的提升,我们不能把它与“产业空心化”混同起来。产业结构软化表示人力资本、技术资本和知识资本通过服务业这个中介,源源不断地进入现代商品生产,是驱动制造业和农业发生技术变革的决定性因素。另外也应该看到,当代服务业与服务业正在发生产业融合,制造业在流程设计里本身就是服务业化,现代农业里也有农业科技服务,服务业已经通过信息、互联网技术,深入地融合到物质生产产业之中。

 

第三,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服务业为主的产业结构的形成,只要它是建立在生产力发展和技术进步基础上的,产业间的关系自然就是良性循环的,就不能说是“去工业化”和产业空心化。因为在这个前提下,结构的变化代表着进步,并没有破坏其供给与需求的均衡关系,它标志着从工业社会转入“后工业社会”或“信息社会”。而产业空心化的实质,在于它破坏了部门间的比例关系,造成供给力与需求力的不平衡,进而表现为国内需求日益依赖国外进口,表现为贸易和投资的逆差加剧。

 

第四,对产业的转移和外移,也要更加动态地看。转移一般性制造业,发展更具生产率优势的高技术产业和现代服务业,是市场和竞争机制自我选择的结果,代表着产业集聚的新趋势,以及产业的知识技术密集化。发达国家在产业升级过程中,往往把价值链的高端环节留在本国,而把缺乏比较优势的制造环节外包给外国公司,这相当于自己留住发展的动力系统和中枢神经系统,而把大量的具有“傻大笨粗”性质的低附加值生产、加工和装配过程外移出去。显然,这种制造业的转移和外移倾向,不是去工业化,也不是产业空洞化,而是提升制造业发展质量和效益的重要措施。

 

在实践中,强调制造业的重要性,与建立以服务经济为主导的产业结构并不矛盾。各产业之间谁也离不开谁,离开制造业基础的支撑,服务业自身发展的道路也走不长。打一个形象的比喻,就是如果我们把制造业看作是一棵大树的树干,那么服务业就是其进行光合作用的枝叶和树枝,农业是其树根,在这棵大树上,没有哪个部件不重要,离开了谁都树会死亡。

 

在推动产业迈向中高端水平的过程中,中央要求从供给侧调整产业结构。李克强总理指出,到2020年,我国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战略性新兴产业这三个驱动经济增长的新动能产业,还要得到大幅度的提升。其中,服务业中的生产性服务业要实现专业化发展,同时要提升生活性服务业的精细化发展水平。这是把它们作为促进转型升级的动力产业,是为制造业起飞提供“坚实的翅膀”和“聪明的脑袋”,为人民生活幸福提供更多的“获得感”。

 

必须指出,加快发展服务业,制造业绝不能空心化,这是一个政策底线。中国巨大的人口规模,决定了衣食住行不能都靠国外就解决,所以农业要保持一定比重,要加快实现制造强国的目标。当前,要坚决控制社会资本“脱实向虚、以钱炒钱”现象,防止以金融和地产为主的虚拟经济过度自我循环与膨胀,防止其毁坏实体经济的产业基础。为此,必须紧扣服务于实体经济发展的宗旨,对服务业中某些具有虚拟经济特征、容易被作为资产增值手段炒作的部门,如银行、证券、保险和房地产部门,采取有效的政策监控手段予以抑制。

 

目前,我国沿海发达地区出现了因要素成本上升,某些传统产业外迁和外移的搬迁情况,人们不得不担心产业空心化问题。为此,这些地区在发展战略上可以在价值链上选择向高端攀升和产业延伸的办法。一是向研发、设计这个上游发展,即进行产品创新;二是向下游延伸,发展营销、物流、网络、品牌、融资等国际总部业务,即组织架构创新和业态改造;三是在中游截取加工制造中价值增值大的环节,即进行工艺创新;四是多元同心化拓展,拉长产业链,进入关键零部件和关键设备制造业。

 

大力发展服务业,会不会变相地鼓励制造泡沫经济?其实,认为服务业是虚拟经济、容易导致经济泡沫,所以需要对它进行抑制,同时需要大力发展实体经济的观点,表面上看起来正确,实际上是对服务业的特性认识有误解,对产业与泡沫经济的关系认识有误解。这种认识不仅不利于调整产业结构,也可能会进一步加剧制造业的产能过剩、加大经济泡沫的程度,从而可能影响“十三五”期间我国建设制造强国战略目标的实现。

 

从理论上看,区分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的标准,主要是看经济活动是不是属于“以钱生钱”,而不是看它是否具有实物形态。以资产为交易媒介的增值活动,是虚拟经济;而以商品和服务这种具有使用价值的生产为媒介的增殖活动,叫实体经济。据此,当服务业为消费者生产无形产品满足其消费需求时,它就不是虚拟经济而是实体经济;当房地产业作为为人类提供住宅消费品的活动时,它就是实体经济;但是如果把其作为资产升值的炒作标的,那就是虚拟经济,就容易出现泡沫。

 

显然,服务业既可能是属于虚拟经济部门,如银行、证券、保险等金融部门,以及房地产业;也可能是属于实体经济部门,如研究开发、产品设计、技术维修、教育培训等。制造业、农业也是如此,如旧式照相机、大蒜、生姜、兰花等,都有可能被当作增值性资产来炒作,从而具备了泡沫经济的特征。因此,发展什么产业,与是否鼓励泡沫经济无关,通常认为的物质生产部门,也有可能当成虚拟经济炒作,从而出现经济泡沫。

 

  另外,无论是发展现代服务业,还是推进制造业强国战略,在市场运作中都需要在合理范围内使用信用杠杆。一般认为,服务业中属于虚拟经济部门的商业银行业,如果利用不超过10倍的杠杆是合理的,在此范围内的活动是真实经济;但是如果超过这个界限,超过的部分就是泡沫经济。由此也不难发现,实体经济部门的供求协调和均衡,是真实经济活动,但是如果其产能严重过剩,超过了一定的限度,那么也可能就是泡沫经济。因为,产能过剩往往都是企业扩张信贷杠杆的结果,一旦这种扩张的产能因销售堵塞而不能正常进行资本循环,这种矛盾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引起信贷危机,并最终爆发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

 

综上所述,服务经济为主,并不等于经济泡沫化。无论是服务业还是制造业,形成经济泡沫都有两个基本条件:一是产能严重过剩;二是杠杆水平利用过度。这两个条件往往联系在一起。因此,发展服务业,与发展制造业一样,只要在适当限度内利用杠杆,只要始终保持最大限度地满足消费者需求,就不可能出现危及经济健康的、严重的泡沫经济现象。